十四 独忆往昔

    我看着手掌中的蝴蝶发簪,只单叹一句春日晚来迟,这过剩的温柔,确也叫我好等。

    春日在既定中悠长,在回首间短暂。今年的春,这样姗姗来迟,看似漫不经心的,却悄悄的早已点动了凡人俗不可耐的假心思。

    它知道,唯有等待,才会有价值。

    人盼春来,不过是嫌冬寒,若春暖久了,便又开始喜新厌旧的祈愿一阵风带来爽快的秋。如此这样周而复始,是四季更替,也是人的一生,匆匆年华老去。

    可岁月之美,却也在于它必然的流逝。

    我恍回神,金色的阳光丝丝缕缕的偷溜进蝴蝶翅膀的缝隙里,反复错杂的花纹像一座迷宫,贪婪的想收留世间的每一分温暖。我从未细看过它,在昨日之前,它还只是我随身行囊的一个替代品。

    昨天又昨天,这场庄周晓梦,终是蝴蝶为我开了场。

    银簪通体呈暗灰色,锋利的躯干缠绕着一颗桃花树徐徐攀长,延绵无尽的生命力向阳而生,发簪枝头却是一只挥动翅膀的白凤蝶携花蕊暂留时光。

    蝴蝶被镌刻的惟妙惟肖,肆意的身姿半倾斜的倚在花树旁,那对它引以为傲的翅膀是别具匠心的镂空花纹,随便从哪个角度看,光都能不偏不倚的照进来,随着簪旁悬着的银铃倾泻而下,是做了一首恰到好处的水墨诗。

    怎得身似庄周,梦中蝴蝶,花底人间世。

    春日正暖,可想我睁眼看这场世界时,却正是初雪寒冰天。我记得,四处皆是肉眼可见的白,又是双脚走不尽的茫茫。我留恋自己所见过的每一方天地,只因曾经的我没有机会去拥有过它们。

    案桌旁的茶不受清风吹动,只这样波澜不惊的映着我,摇摆不定的身影。

    谁惊鸿一瞥,便耗尽半杯余年。

    我送它重回发间,丝丝缕缕的长发迫不及待的与它谈论着昨夜的悄悄话,却只能换来双方的不言不语。

    人爱记事,只是因为容易被忘记,可容易被忘记的,又没了被记下的必要。浮世万千,种种过往,究竟是你口中的烟消云散,还是我撕心裂肺的兰因素果?

    所以,该记起了吗?

    可我从没忘过。

    春日融融,太阳的另一半余晖,也照进了多日煎熬的司康府内。大雨过后,司康府百花盛开,它们争先恐后的露出自己已被着净过的的脸颊,言笑晏晏的等待贵人们的赏识。

    百花生于泥土,却灼芬香,它们无从为自己选择,只能等候世人为其附上不一的光环。对它们而言,冬日漫长的等待,不就是为了一朝春来夺头筹吗?

    所取者远,则必有所待;所就者大,则必有所忍。世间正道,皆是如此。

    人也是如此。

    樊弃知道,自己曾经种种的不屈,如今终于能有个了结。他记得这双被踩过十七次的手,被踹骨折过的小腿,被扯烂过的头皮以及这对被刀片剜去的眼睛,他记得所有的事,所有的不甘、愤怒、绝望

    他忍够了,也受够了,往事种种,就算是他白活了半辈子,可接下来的每一天,他都要向老天、向所有人成百倍、成千倍的讨回来!只是这一步

    这一步,不论对错。

    这一步,他樊弃以后,就只是樊弃了。

    这一步,便是谁也不能再阻拦!

    “滚开!”

    樊弃猛地甩开易生死死拽住他衣袖的几根手指,身子却脱力的向后倒了过去。

    他怒火中烧,只觉得天旋地转,双腿也开始没了知觉,好像下一秒自己又要跌入泥底,被这个人永远的掌控。

    他不明白,明明只是差一步,他就能从这场噩梦里好好的,光明正大的醒过来了。

    他不要倒下!

    他不甘!

    他不愿!

    樊弃下意识的伸出手,他的眼前是一片黑,漫无边际的失色让他找不着方向,身体失去了本能的反应,只知道直直的下坠,丝毫不对未来抱有期望。

    他揪着心,大脑开始缺氧,嘴边的话化在风里,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人对于未知,永远抱有恐惧,樊弃如今来不及思考,方才努力维持的骄傲已荡然无存,他现在只希望有没有人,有没有人能来扶他一把

    他不想这样任由自己的命运,和这双眼睛一样,永远的暗无天日

    一秒,两秒,时间刻意过的很慢,让他享受堕落的快感

    他不要再倒下了

    “求求谁来,救救我”

    “小七,小七,救救我,救救我”

    一旁的易生猛地睁大了双眼,他不可置信的听了一遍又一遍樊弃苦苦的呼唤声,那一句小七,仿佛瞬间钩回他枉死的魂,一点一点的拨开暖阳背后虎视眈眈的乌云,把真实的故事讲了一句开场。

    他向前一步,茫然的伸出手,却什么也没有抓住。

    他红了眼,黑色的瞳孔倒映着一对泛黄的少年身影,他们在宫道上不断地奔跑,向着远方那轮东升的旭日不断前进。

    暖阳笼罩着朝气的青少年,忽然有人摔了跤,年纪较小的少年趴在地上泱泱的哭了起来,肉乎乎的小脸上挂满了石子的青色划痕,他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,嘴里不断喊着谁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呜呜呜,小七哥哥,小七哥哥,救救我。”

    被唤作小七哥哥的人慌忙转身,一把将他抱了起来,软言细语的安慰道。

    “阿竹乖,小七哥哥在呢,我背你回去好不好呀。哎,阿竹你看,太阳也起床看你呢,你不许哭鼻子了哦。”

    “小七哥哥,你会一直保护我吗?”

    “嗯,那要看你听不听话了。”“那我一定乖乖的!”

    “阿竹放心,我会一直守着你的。”

    回忆渐渐淡了,易生的双眼被泪水遮掩,少年的身影一下子被拉长,活生生的摔在他跟前。

    他顿住了身子,手指抓住了樊弃飘洒而下的衣袖。

    “阿竹!”

    那一瞬间,樊弃感觉他的一辈子,都在此刻凝固了。

    “唔,啊小公子,你这好好的白天,可不能不看路啊。”

    刚出门的王嬷嬷一下被樊弃撞的脱力,手中的金盆也掷了出去,散发腥臭的血水顿时四散开来,却纷纷砸在了易生的衣袖边。

    他站在不透光的廊阴里,一袭灰白色的工作服被血迹硬生生的劈成两个极端,也显露出这具皮囊下是非难测的善恶。

    易生收回迈向前的脚步,玉白的手指还火辣辣的疼着。他轻轻擦拭连带着脖颈边的斑斑血点,那是一种熟悉的触感,冰凉的暗红色吞噬了生命,把自己也拖下了地狱。

    他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是啊他才是这场梦真正的主人。

    他易生,就是恶的。

    王嬷嬷扶好樊弃,有些诧异的看着面前陌生的两个少年。易生的笑声明明很轻,却能清楚的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,那每一句笑,都带着一股抹不开的怨气,不断盘桓在所有人身边。

    他才是醒着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这场噩梦,谁都逃不掉!

    樊弃贪婪的靠在王嬷嬷温暖的怀中,她厚实的肩旁比刀枪都有力,正小心翼翼的环住他这个受伤的可怜人。他已经好久,都没有被抱过了。

    没想到迟来的温暖,原是这样诱人。

    王嬷嬷抱着颤抖的他,心中五味杂陈。若是她的孩子也在那次活过来了,恐怕也长这般大吧。

    王嬷嬷几乎是本能的,又出于一种恍惚,双手搂紧樊弃瘦弱的肩旁,轻柔的将他拾进怀中,能给予几分温暖就多给予他几分。

    她细细看着樊弃,越发感同身受他的无助。曾几何时,她的孩子也这样依偎在她身边,与她有说不完的心事。

    有些回忆被打开,才让人恍然发现,一切都已成为往事。

    他们都是凡人,他们都有被爱的权力。

    樊弃蹲下身,他捂着耳朵,绷带背后隐隐有血丝渗透。双眼的疼痛伴随着心底那个遗落的黑洞,不断地将樊弃,一点一点,一点一点的吞噬干净。

    不是这个世界变了,是你,是你易生变了!

    他开始怀疑,自己这么多年的陪伴,到底是为了什么?面前人已非彼时人,当初的易小七随着林意死了,而他樊弃,还在为什么活着?

    他再也不是阿竹了

    满眼皆相识,论心自不同。

    往事全成梦,浮生渐绝空。

    樊弃猛地站起身,深呼一口气,他偏头不再理会身边的人,双手摸索到玉石一般冰凉的房门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门缝边缘试探,颤抖却很用力的握住半开的门框,郑重其事的跨出了左脚。

    他赌一把,前方就是他想要的。

    半高的金石门槛卡住他着急探寻的身影,樊弃敏锐的嗅到屋内经久不散的血气,心中却是慌乱万分。他感受到,胸腔里那颗心脏,突然有力的,开始为他跳动。

    他拍拍衣袖边不存在的灰尘,昂首挺胸的准备前进。

    王嬷嬷一下惊回神,她拦在樊弃跟前,四下打量了他一眼,伸手立即挡住门口,又恢复起当家嬷嬷的气势来,沉声问道“里面的可是司康家的少爷,你进去作什么?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,却不失威严。面前的少年如此羸弱,王嬷嬷也起了怜悯之心,只是侧站在他旁边,又把原话细细的问了一遍。

    樊弃只是抬脸,拾起原先的君子一笑,却卯足了劲大声回道。

    “我是医师,我能救好司康少爷。”

    “只有我能。”

    王嬷嬷被这声暗自吓了一遭,下意识的回头往屋里瞧了一眼,她生怕一个不留神,这孩子就被突然冒出来的侍卫驾走,从此再也没了声响。

    在大户人家里,一句话都能招来无端的横祸。少年能不懂事,她却不能。

    她横腰,一下拦住了半边门。这几天,她见过形形色色的医师,像他这样胸有成竹的倒是头一个。

    她想起早晨看自家少爷那样的惨状,连外行人都知道难以根治,又岂是一个无名无状的民间郎中能搞定的?王嬷嬷一边想着,一边继续仔细打量面前的少年。

    还是个瞎眼的,她心想

    樊弃冷冷的站在她身旁,他能感受到那道试探的目光由上而下的扫过他的全身,细密的一点都遮不住。

    可他不会再躲闪了,从现在起,任何目光,只要是为他停留的,他一一照单全收!

    他挺直腰杆,仍旧不置可否的笑着。

    而这一次,妥协的终于是对方了。

    “你等着,我去和夫人禀报一声。只是这事不小,你若没有十足的把握,是要掉脑袋的,可想清楚了?”

    王嬷嬷叹了口气,终是让步。无论她出于什么心情,还是在进屋前又叮嘱了他几分话。

    这种顾事周全,小心翼翼的性格,早已刻在这位年迈的老妇人短暂的一生里,成了她无形的标签。

    “那就,谢谢婆婆了。”

    樊弃乖乖站在门边,收回了踏出去的腿。王嬷嬷最后用余光瞄了一眼这位连说话都软言软语的少年,也跟着心情好了起来,低头就往里屋走。

    他那句甜糯糯的婆婆,盲目的冲淡了屋内的死气,随着王嬷嬷的话,司康府终于迎来了春日的降临。

    未等半炷香,一句焦急的呼唤声便将樊弃尊贵的请了进去。

    易生靠在廊柱边,他并不惊讶,也仍是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王嬷嬷此时已将樊弃看成半个主子,一点也不敢懈怠。她伸手揽在他的掌边,弯腰准备扶他进门。

    屋里的门槛一下变低了许多,樊弃的脚稳稳当当的跨了过去,如今的他,只要心安理得的往前走就行。

    再无须思前想后,一切已成过往。

    末的,他半只身子停在屋内,人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小七哥哥,阿竹要走了。”

    这一走,再无阿竹了。

    阳光跟着偷溜进屋内,只余下屋外的阴影独自叹气。旭日总会落下,温暖也不会只分与一人。朝夕的相伴,也终会走到尽头。

    易生抽出怀里的那封信,红色的小篆清秀的写满整个封面的樊弃,信件很薄,风都能吹散,可它静静的等待了这么久,却以这样的方式再与故人相见。

    纸上谈话终得浅,昏昏灯火诉平生。

    樊弃的心突然漏拍了一下,一种突如其来的恍惚游遍他的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,它们在呐喊,在尖叫,在无力的提醒他什么。

    他想回头。

    可这一切,都晚了。

    易生十指轻捻,缓缓顺着字迹向下撕裂,信纸被一分两半,再一半、再一半星星点点的纸屑如同漫天的雪花,纷纷洒洒的坠在人间。

    它们黑白分明,再写尽爱恨情仇,也终是看不懂人心。

    有一阵风吹过,它捎走易生身边最后一抹余温,冷冰冰的留下满地的感伤。阳光向远方偏移,默默推动着山河变迁。

    曾经时光是这样过的,只是太阳落山的很快,他总是要抱着阿竹多呆一会儿;如今时光依旧这样过去,只是这太阳,没了怜悯,把他推向黑夜,而阿竹,再也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这样也罢,这样也罢。

    易生扔下手中遗留的碎片,弯腰,抬手并与胸前郑重行拜礼。

    “那就祝樊郎,一路走好。”

   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