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 医馆风波

    我常常在想,这街道与街道之间,到底有何不同。

    小红马熟练的穿过青石板路,还能巧妙的不留痕迹。它每天都路过这里,却好像每天都在走新的路。

    大道有窄有宽,有完整的砖石也有布满苔藓和裂缝的青石板,它们仰望着奔驰的我们,而我们却依仗着它们的默默无闻。时光都会从身边溜走,我看着这一条条道路,怀念它们曾经的辉煌。到底是因为有人它们才有了灵气,还是因为有了它们才有脚踏实地的人?

    我们,有为谁而存在过?

    从木屋到医馆的路并不长,却能看见不同时分城镇的缩影。你总会和赶路的人擦肩而过,尽管你们的目的地或许是同一个地方;你总会为一个摊位而驻足,尽管那个理由连你自己都说不清楚你留不住的时光,总会是另一个人的恩赐。     我们到了。

    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在医馆的天台乘凉,我们的到来倒是惊醒了懵懂无知的它。石晷的倒影一下敲响了整个城镇,仿佛一瞬间,人们从各个角落里涌动出来,开始新一天的角色扮演。

    “呦,孙姑娘这又招了一个更水灵的姑娘来了,这大清早的看的我都舒心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,樊医生可真是好福气呢。”

    “我孙女要是在,肯定长得和你一样可爱。”

    云姐姐只是去泡一壶药茶的功夫,我的身边就围满了热情四溢的邻里乡亲。她们虽然穿着不同的衣裳,却摆着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笑脸,叫我一下分不清东南西北起来,连手里的药单都在颤抖。

    我不太习惯,这样无端的热闹。

    “小姑娘,你多大,可有媒约啊?”

    “小姑娘,原来没在城里见过你,你可得多来啊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给你,婆婆可喜欢你了,你要好好收着啊。”

    我的手里不知道被塞进了一个什么冰凉的小物件,它直挠的我心软。我看着面前已经看不出五官的老婆婆,看着那一道道纵横在她脸上的伤痕,只觉得是岁月无情,只知催人老。我突然想到清门的王婆婆,不知她是否还在那个角落里,为我再多留一碗深夜的回忆。

    婆婆还像个小孩儿一样,咧嘴笑着,歪着头慈爱的看着面前我这个不熟悉的孩子。那张抹了胭脂的嘴角还混合着昨天的药渣味,那双藏着的眼睛还是乌黑一片,看什么都能分得清。

    岁月夺不走她,连时间都是她的孩子。

    “婆婆,我很喜欢。”

    我扶着她,陪她去暖和的地方晒晒太阳。时光匆匆,温暖依旧。我张开手心,一颗小巧的串着石子的红绳躺在我的手掌中央,它还那么渺小,还没有真正长大过。窗边阳光正暖,它陪着我清理药单,而我也陪着婆婆,享受这漫长时光里的岁月静好。

    这个位置刚刚好,我一抬眼,身后是繁忙的云姐姐和樊郎,而眼前,窗外是我梦寐以求的繁华与热闹。

    窗户上贴了明纸,本是为了节省屋里的烛灯钱,如今到变成一叠幕布,让我明明白白的看见这出温馨的皮影戏。街上有人走过,又有人来回,他们日日如此,穿梭在宽窄不一的小巷里,走过这浮生该有的样子。

    只愿我们,活得都刚刚好。

    “小安小安,你在看什么?”

    鼻尖传来一阵熟悉的清香,我恍然变成那路上的行人,已经匆匆的走完这平淡的一生。云姐姐刚给婆婆暖了一杯茶,便轻声的唤我回醒。她和我的目光交织,好像这梦一下就醒了,而我只不过是听了一场冗长的单口戏而已。

    君看道旁石,尽是入梦来。

    “云姐姐,我有点困罢了,不碍事的。”

    “小安,你的脸色不太好,要不我现在送你回去罢。”

    云姐姐温热的手扶着我冰凉的额头,连一旁的樊郎都望了过来,担心我真的不适。我有些脱力,一下分不清真假来。我环手抱着云姐姐的腰,依偎在她胸间,小心翼翼的缓息。

    我抬头,她颦着眉,满眼映着我苍白的小脸。

    “我没事的,云姐姐可别说我偷懒就行。”

    “佐药的乌梅和焦糖没了,我这正腾不开手,原是想叫你去旁边的杂货铺再买点来,如今你这样,不如还是让我先送你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云姐姐,我真没事。瞧着我也饿了,不如就让我去吧,正好也能顺点点心回来。你这么说,让我连偷懒都找不到借口了。”

    孙云还是没放手,她再三确定我的额头不烫,才无奈的叹了口气,卸下荷包一并给了我。荷包是粉色的,上面绣着小巧的两屉小笼包,那早已发干的红豆粒孤零零的挂在红绳上,早已没了原先的清香。

    这是梨儿绣的。

    荷包没了往日的光泽,也开始胸无点墨起来。我摸着它的每一寸肌肤,那稚嫩的一针一线,也曾证明过谁旧日的欢乐。

    我还是处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,就像这脚下的路一样,兜兜转转,总会回到原点。

    但我不能保证,我的每一次回头,你都在。

    荷包里的钱并不多,我别再腰间它却总能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。或许是我听错了,或许我已经习惯身边有一个叽叽喳喳总说个不停的小姑娘了。

    梨儿从我的生命中短暂出现,我却感谢能有她的陪伴,感谢她能保留着过去最好的我。

    “贾老板,来一板乌梅和一罐焦糖,谢谢了。”

    我站在这间老式的杂货铺门口,抵在这个只到我腰间的木制柜台,它隔开了街外的纷纷扰扰,也挡住了我这个不速之客。

    我弯着身子,小心翼翼的环顾店内,这不算太大的空间里挤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,有摆着歪歪扭扭的罐子膏、挂在墙上的纸皮伞、一排排看不清年份的果皮糖,而在那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,能隐约听见洋式木钟的声音,工具被散乱的摆在地上,到处都是乱糟糟的,而老板却怡然自得,他悠闲的和每一件物品打招呼,然后熟练的带来我需要的东西。

    老板看过那么多人和事,他明白没有什么值得留恋。

    你我皆过客。

    而我,还会为任何一个失落的孤独的灵魂而悲哀。我不明白,又或许我最大的明白,就是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梦而已。梦总会结束,人总要醒来。

    我看着这些琳琅满目的货物,它们在这里等待别人来取。曾几何时,我们也像它们一样,等候着能为自己驻足的人。而岁月匆匆,谁都只能往前走,谁都只是从我的全世界路过。

    所以我才这样,渴求美梦?

    “这批梅子质量可好了。你是不弃医馆新来的吧,那你可得尝尝那家老板娘亲手熬的梅子糖,简直是甜到心里也出不来呢。”

    “贾老板也知道?”

    “都是邻里,你可别不信,咱们祥云镇的消息最是灵通,什么都躲不过我的耳朵。”

    贾老板和我侃侃而谈,还慷慨的送了两袋花生给我做跑路费。他倚在门口的乌凳上,肥大的身躯压得凳腿咯吱作响,身子笨拙的左摇右晃,到别有一番风趣。

    他拿着一根长条的铜烟斗,对着街外的冰天雪地吐热气。烟味呛鼻,云里雾里的像变魔术一样,召唤出了许久不见的大雪。

    “呦,下雪了,我这伞可都能有去处了。”

    “贾老板,那我便先走了,省得再多呆一会儿,我可就也想买把伞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雪天路滑,我辞过贾老板,抱着两袋沉甸甸的货物往回赶。街上的行人又一下变少了许多,显得街道空旷旷的。我没了人群的遮挡,就这样裸的暴露在雪地里,雪花成片的往我身上的每一寸地方贴近,它们想和我拥抱,却忘了自己带着一身伤痕。

    这不知是我见过的第几场雪了。

    雪总是突如其来,人却总是默默离开。

    我来不及回想,只能喘着气往医馆走,好像那里不会冷,也看不见外面的暴风雪。

    我先是一深一浅的细数着脚步走,但无论怎么小心,好像我都踩不到地砖,终归只能滑倒。索性,我解开繁琐的围领,甚至想脱掉这双不合脚的鞋,真正的随心所欲的奔跑。

    我常听老人说,跑起来,跑起来就不冷了。

    我就这样跑着,不顾及身边低头往衣服里钻的可怜人,我看不清他们的脸,也听不懂他们对生活无时无刻的抱怨。我就这样跑着,漫无目的的。

    就像小时候一样。

    我好像跑进了梦里,这次,我这样真切的看见这片场景。我穿着灰色的衣裙,双脚挂着锁链,它们沉重的撕扯着我的肌肤,鲜红的血滴在砖石里,偷偷被时间埋没。我一声不吭,任由身边那群抹着浓厚的香粉,穿着露骨衣裙的少女们从我身上踏过,那脚印却成了修饰我衣物的花纹。

    四周是酒水潇洒的声音,而我只能一遍一遍的擦地板,再任由它们被践踏。

    我的眼前,突然停住一双精巧的,绣着龙纹的黑木靴。

    我知道,这一定是一位尊贵的客人。

    我本该低头让路,不做与自己身份不相干的傻事。但这次我却像着了魔一样,我呆在原地,一声不吭的抬头。我想看清这个人是谁,或是我早就知道他是谁,但是我一定要看到他的脸。我看着他,就像要去赴死一样,就像是变成了疯子,只想歇斯底里的反抗一次才罢休。

    可我本能的闭上了双眼。

    我害怕,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。梦里的那个人或许不是我,她那样美,又那样倔强,和我没有一点相像之处。但是她总是以不同的身份,不同的年岁,不断活在我的灵魂里,不断叫我醒来。而另一个人,他从未露过脸,也很少说话,可我的意识,却不自主的撕扯着我的理智,想把那个名字喊出来。

    “易”

    我操控不了我的梦,它随时会把我拽进来,又随时会将我赶出去。她悲伤、无奈、痛苦可这所有的情绪,我都没有。我像一个失败品,觊觎着别人的人生。

    你是谁?

    我恍然,背后已是出了一身冷汗。看着地上杂乱无章的脚印,难道刚刚的我只是在原地踏步?

    我抬眼,眼前就是不弃医馆。我长舒一口气,突然觉得没来由的寒意,而一身御寒的饰品却不知被我仍在哪里去了。

    快回去,快回去

    不然就来不及了

    我跑的很吃力,雪把地的痕迹都掩盖了。我找不到方寸,只是几步路的距离,突然一下被时间拉得很远。好像只是买个梅子的功夫,我短短的离开,就是永恒了。

    我跌跌撞撞,被医馆门口不知名的碎石绊倒。乌红的梅子散落在雪地里,就像枯萎的梅花,终是化作一缕春泥,前往不知何处的来年。

    我慌忙的拾起它们,一个又一个,一个又一个,但总是怕落下。手指被冻的笨拙,它们努力想拨开这茫茫白雪,却又身不由己的被雪埋没。

    我太傻了,连梅子都拿不好。

    都是我的错吧。

    孙云匆忙的的跑出来,她举着一把早已斑驳的黄纸伞,哪里又能挡得住顺进我心里的风寒呢?我看着她,她看看这我,双眼早已蓄满泪水。她抱着我,这次却只有我们能相互取暖了。

    “小安,小安,樊郎被抓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云姐姐,樊郎”

    “小安,我该怎么办,我们该怎么办”

    一颗八角形的雪花落在我的眉间,我抬头却发现云姐姐已是满头白发。我伸手一点一点拂去她头上的雪,却堵不住伞间那枚不易察觉的漏洞。

    地上还留着马车划过的痕迹,规规矩矩的,又横冲直撞的刺疼我的眼睛。云姐姐趴在我的肩头哭泣,屋外大雪纷飞,屋内还是热气腾腾的。除了被摧毁的屏风,破碎在地的药瓶,没人见过谁走,没人见过谁来。

    可是樊郎就是走了。

    我奋力想起身,想追着那痕迹往前跑。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抓走,不能一次次错过别人的离去。

    我好后悔,后悔刚刚的自己没来由的疯,没来由的奔跑。现在的我,早已浑身冰凉,再也迈不开一个脚印。

    我突然很憎恨,也是没来由的。

    我憎恨屋里冷漠的看客,憎恨不公的世道,憎恨自己的懦弱、恍惚、一无是处!我红着眼,心里渴望这还是刚刚的梦,我还没有醒来。

    “云姐姐,我们我们走,我们走,我们去找樊郎,我们走啊!”

    “小安,小安,我们去哪里能去哪里呢”

    去哪里都好,反正是梦。

   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