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 师姐及笄

    次日五更,天还没亮,孙云就被丫鬟们叫醒。从发型到衣着,都是精挑细选的才行。女子的及笄礼是她们这辈子最重要的时刻,这代表女子可以谈婚论嫁,迈向下一个人生目的地。

    孙云长发挽成标准的成年女子发型,头饰是成套的红梅映雪。她额前点一朵梅花印,远山黛眉,翘鼻红唇,肤若凝脂。一袭红白相间的双层长裙,衣裙上用红珠做的梅花含苞待放,与窗外树枝上的杂雪傲然相立。

    执扇掩面,步步生莲,这短短的红毯,她走的忐忑。头上的饰品繁重,她每磕一次头,行一次礼,只感觉天地都摇摇欲坠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一旁的小辈一路为她撒花,满山遍野的香气熏得人睁不开眼,犹如掉进海怪的梦里,似真似换。

    听完女掌事千篇一律的女戒祝语,她便藏身在轿子里,挑选其他师兄弟精心准备的束带。男子缝制束带,意为约束。如果女子接受,他们便算是订婚了。

    孙云一直不敢伸手,她看着这一条条华而不实的束带,只觉得讽刺。时辰还未到,她就抱着一丝期望,等那个人来。只要他来,自己这条命也算死的值。

    信女许愿,不论代价。

    我站在人群里,看着孙师姐一步一脚印。今日的她如同下凡的仙子,乘着金光,救赎世人。我的阿古,你看见了吗,咱们的师姐,风光无限的,成年了。梨儿看着师姐,心中充满对未来的美好幻想。纵然人海遮着我的视线,可我也挣扎在缝隙里,一直看着师姐,好怕下一刻她也跟着阿古一样,不见了。

    成年人的世界,就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女掌事古板的说着女戒,我听着像一种诅咒。扇子遮住师姐的脸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虽然周围人声鼎沸,有祝福的、起哄的、羡慕的,只是大家各怀心思,吵的人头疼。

    风吹着轿门,像敲门的声音。

    我和她纷纷转头,哪怕这只是一场老天的恶作剧。谁都在等,谁过的都不如意。

    “孙姑娘,吉时到了,你可选好了?”

    孙云隔着珠帘看向门外,明白万事已注定。她拿起乔冬那条用黄金镶玉的束带,沉重的直不起身。黄金贵重,埼玉辟邪,她这样普通的一个人,又怎么受得起?

    我环顾四周,没看见樊郎。看来他还是放弃了,这样无缘的错过,我越发觉得这场及笄礼无聊至极。梨儿早不知跑到哪里去欢笑,我趁着人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,又走到那片四季如春的竹林。这里很清静,让人不自觉安心。我难得如此悠闲,索性四处走走,散散心。我不知道会不会碰见樊郎,也不知道如若碰见了又该说些什么。

    竹林深处有池,似桃花源般怡然自得。

    我越走越远,天色不知觉暗下来。远处传来哭泣声,我慌忙循声跑过去,却看见樊郎正抱头痛哭。他满身泥土,竹枝上的绳子断了半截,被压弯的竹枝像弯刀一样无情的劈开天空,留一地黑夜给他。

    樊郎盲了。

    他的脸上流着两行血泪,简直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我着急的跑过去看他,又被掀起的尘土迷失方向。我看着樊郎,满身伤痕,他蜷缩成一团,只顾着哭。

    “樊郎,你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林小姐林小姐,你在哪?快别管我,把这个,这个给云儿。”

    樊郎朝着相反的方向举起手,原来他一直护着胸口的那条束带。他的裤子都被磨破了,双手也擦破了皮,可无论如何,他都还是一步一步的想爬过去找孙云师姐。

    “快啊,快啊!”

    我顾不得震惊,拿起束带掉头就跑。身后一直传来樊郎撕心裂肺的喊声,震的我耳朵都疼。我恨不得自己变成风,穿越时空回到孙师姐身边。明明这段路不长,可我跑的胆战心惊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
    我撞开门,却被门槛绊倒,束带从我手中飞了出去,归心似箭。它掉进尘土里,不断地被起哄的人群践踏。我怎么也拿不到它,怎么也挤不进这场现实里。

    “云师姐!”

    我顾不得别的,用尽力气大喊师姐的名字。我不想放弃,我想到竹林里那个翩翩少年郎生不如死的样子,想到所有人冷漠的起哄,他们像无意识的潮水,硬生生逼死我们。

    果然,所有人都停下了,他们看着我,我瞪着他们。

    束带已经被踢得很脏,里面的草药像稻草一样散落在地上,那是心碎的声音。我小心翼翼的捧着它的残骸,跑向云师姐。我担心它散了,担心它没有在场任何一个束带精致,更担心我再怎么跑,都还是错过了。

    “云师姐,这是樊郎的束带。他缝了,他缝了!”

    我将它高高举起,纵然它再不起眼。我是个傻子,我真的不会想那么多,未来的事让未来的我们去考虑,现在的我们,不就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吗?这世上那么多事,可能再小的一件我们都帮不了忙,但是我们自己的人生,总该自己做主。所以老天,我求求你,求求云师姐,接受这颗本已破碎的心。

    这是樊郎,所有的期望。

    我看着云师姐,她面色惨白,腰上的黄金镶玉束带格外刺眼。我们隔着几步之遥,她却已经被命运锁住了。我的祈祷没有喊醒这群吃人的木偶,他们任由自己被命运摆布,也要拖云师姐下水。

    乔冬看着我,挥手示意,人群立马分成两拨,将我们狠心隔开。他们推搡着我,每一双手都不是无辜的。

    “狗东西,还敢来捣乱?”

    乔冬向我竖中指,嘴中满是嘲讽。他随便抄起旁边轿夫手中的撑杆,狠狠的抽打在我身上。他们对我拳打脚踢,可我好像感受不到疼一样,只想奋力把束带送到云师姐手里。

    “别打了,别打了。乔冬,住手啊!”

    “你给我滚开!”

    乔冬推开云师姐,一脚踹飞我。我下意识护住束带,头却碰到了礼堂阶梯的一角。一阵刺痛像凉水从头泼到脚,我一激灵,还好束带没事。他们在远处看着我这副窘样,笑得比谁都开心。

    “姓樊的叫一个傻子来抢人,恐怕也是个傻子吧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,乔老大,孙师姐和你才是最配呢。”

    他们依附在乔冬身旁,嘴里说着昧良心的话。我看着被擒住的云师姐,冲他傻笑。我好像又听见樊郎抓心掏肺的嘶吼声,听见云师姐的哭声,听见那些人一字一句扎心的声音。怎么会这样呢?怎么会这样呢?

    我好累,我撑不住了。

    “小安!”我听见,团扇摔在地上的声音。云师姐推开人群,抱着摔在楼梯上的我。我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,沉重的困意压在我心底。我看见云师姐在哭,眼泪沾花了她的妆,裸的接受现实的打击。我想抹开那泪珠,手指却只能碰见冰凉的发簪。

    “云师姐樊郎樊郎在竹林等你”

    我把束带塞进她的大袖里,这才安心闭眼。如果我撞得头破血流可以平息这场闹剧,也够了。

    对不起,我又任性了。

    孙云用袖口小心擦干我头上的血迹,她看着大袖里掉落出的束带,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,连着外衣和黄金镶玉的束带一齐扔在地上,黄金沉闷的发出一声嘲讽。她的手指因为握着束带太久,指缝里都是血,她就这样在众人面前,自己把樊郎那条只剩空布料的束带系在腰间,整个人都在颤抖。

    乔冬脸上挂不住,一掌扇了过去。孙云的发型乱了,衣服沾着血,却笑得比谁都开心。她全身上下都可以不是自己的,但这颗心,还真真切切的为自己,为他活着。

    “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吗?吉时已过,你这样,我姑姑饶不了你!”

    “乔二少爷,就算你姑姑把我杀了,我还是只喜欢樊郎!”

    “你还真是反了!找死!”

    乔冬心疼自己的黄金,他看着这位自己势在必得的美人,起了坏主意。他一把抓住孙云,揪着她的头发连扇几个巴掌,把她扔进花轿,用那烂布条捆住双手。孙云一下被打的头晕眼花,根本没了反抗能力。

    “你,过来把礼行完!”

    乔冬指着女掌事,言语无状。虽然她是前辈,不过趋于淫威,只好将地上那条黄金镶玉束带再拾起,撒上代表女侍神的圣水,予以祝福。

    天上的太阳都看不下去了,藏在云层悄悄抹眼泪,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,无情的宣泄世人的悲哀。

    孙云不停的挣扎,她看向昔日言笑相谈的同门,却得不到回应。王师兄握着拳头,李师姐瞪着乔冬,他们有不服的,有看热闹的,但都只是站在原地,做着感动自己的事。

    谁都没有错,谁都有错。

    他们来清门这么久,朝夕相伴,抵不过私心。乔冬的姑姑是门中三大总管之一,她自己因练功而绝育,所以极宠这个侄子。乔家大少爷两年前没了,如今剩下的这位,还不跟宝贝似的宠。只要她动动手指,这些普通的师兄师姐哪个都没有好下场。更何况之前还有传闻,有人在后山的土堆里发现曾经忤逆乔冬的那些人的尸体。他们面面相觑,两两权衡,纷纷低下头。

    礼行完了,她的终生,是被所有人毁了的。

    热闹看完了,大家也做鸟兽散开,这个闹事千万别沾在自己身上的好。乔冬对着孙云吐了一口唾沫,也扬长而去。大雨倾盆,冲的她心凉。她一动不动的躲在轿子里,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“好一出错点鸳鸯的戏码啊。”

    他一袭黑衣,一边鼓掌一边向她走来。大雨沾不湿他的衣服,随着他的到来,空气也变的更阴沉。他悠然自得的踩着雨滴,抱着我,哼着新婚的喜曲。

    “瞧瞧,你把我的小媳妇弄成什么样子?”

    “你这个魔鬼,你别碰她!”

    “呵呵。你自己难道不该反省一下吗?这出戏被你演成这样,你,要怎么赔我?”

    他给我服下一颗药丸,轻轻的抱着我,生怕雨也会加重我的伤势。孙云听见这个声音,发疯的向他怒吼。她看着这背后的罪魁祸首,却生不出反抗的力气,好像有一个死神,随时在他旁边,等候杀死那些不听话的人。

    谁不怕死呢?

    “孙云,如果我是你,就该乖乖听话。”

    他抱着我,轻功离开。而他借着一股风,甩出一个木盒割断那条绑着她的束带。木盒的一角被撞开,里面安详的放置着一双眼睛。

    “不要,不要”孙云晕倒在雨泊里,她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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