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 岁月余静

    人要认清现实很痛苦,我又变成那个清门的傻子。而这次,身边的同伴换成了一脸古板的木林师弟。我打听过,所有有关阿古的故事全部都换成了我不记得的往事。那个夜晚,孙师姐背着走丢的我回到清门,在这个故事里,没有易小七,没有阿古。

    而那根簪子,是孙师姐买给我的生辰礼物。

    我还在养病,只是不大爱说话了。窗外的梅树星星点点的染红树枝,这早已不是桃树开花的季节。

    樊郎来看过我几次,说是心里积郁太多,身子大不如从前。现在只要有人来看我,就总有不同的人以不同的理由盯着我,只可惜,我再也不会追着人问,阿古回来了吗。

    他会回来的,我等着就好。

    皇城,死牢。这里很亮,不过除了油灯,其他东西上都沾满了鲜血。来往巡逻的人都被他遣散了,所以静的出奇。他躺在软榻上,居高临下的审问犯人。

    “古新,你可是占尽了他的好处啊。”

    “属下,属下知错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地方还是不安全,该来的迟早要来,你还有将功赎罪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他甩袖兴起一阵清风,却带来古新一阵惨叫。他或许习惯了,只有这哀嚎才能配得上如此好茶。古新身上没有一丝好肉,而胸口那块皮囊上,不偏不倚的插着一根木簪。

    他轻笑一声,哼着不知名的青楼小调,走出这吃人的地方。推开门,又是迎接阳光灿烂的好日子。

    清门,一屋。木林师弟笨手笨脚,孙师姐就拨了一个小丫鬟供我穿衣打扮。大家好像对我一个杂役弟子有如此优待并不惊讶,反而三天两头有人送来关照品慰问我。

    梨儿虽然有些木讷,做事却很麻利。她任劳任怨的给我端茶倒水,偶尔还陪我聊天。我没有别的要求,只是一点,我那一头黑发,要用银簪挽好。

    阿古听到银铃声,就能找到我了。

    我已经许久没做过噩梦了。

    自阿古事件后,我不太能分清哪边才是梦。樊郎的药石无灵,所有人都很担心我。我在一屋门前种了一棵桃树,没人知道,它是用我治命的药浇灌的。

    如果我活不长了,请你替我好好等阿古。

    最近天气有些反复无常,总归是变暖了许多。梨儿比我还小,根本静不下来。我依不过她,也当出门是缓缓心情。梨儿给我备了一件双夹扣浅蓝色长裙,她还特意给我披了一件白色云纹斗篷,担心我着凉。

    “梨儿,最近怎么没看见孙师姐?”

    我最挂念的,除了阿古,就是孙云师姐。终究是她再怎么变,我都不会狠心恨她。那日浩浩荡荡的围剿,我知道他们想让我闭嘴,可是只有孙师姐一直为我圆话,包容我的脾气。可人,总是会变的。

    “林小姐你说孙云师姐吗?她马上就要及笄了。不知道会是哪个师兄有福气为她束带呢。”梨儿为我采了一捧瘦小的野花,它们在这寒风里低着头,提前被人结束了生命。

    时间已经过的这样快了,真的和梦一样。

    我在七岁入的清门,为我加冕记名的前辈就是孙云师姐。她比我大四岁,一直视我为亲妹妹。我记得事情不多,但是每件事里都有她和阿古,我们三个好像一家人,不分彼此。

    我入门时不认字,不会说话,身体不好,落的一堆毛病。那次高烧,阿古硬是不眠不休陪了我三天,当时我拽着他的手臂死死不放,等我好了,他的手臂上留下去不掉的五指痕,皮开肉绽的看着我都疼。而孙云师姐,在仁门门口跪了两天,才请来医者为我治病,她预支一个月的薪银,天天想方法给我熬药膳补身体。

    我怕苦,偏不吃药。她就给我示范,陪我喝药。那药苦的能冒烟,气味经久不散,但是她就在我面前,一口一口笑着喝下去。我总是做错事,受罚是少不了的,孙云师姐干脆辞了自己的差事,调到我们杂役部的头上管事。她在人前骂的我可凶了,私下里都会留颗糖安慰我。

    在我心里,她就是亲姐姐。

    她从未,觉得我是傻子。所以,当她说出没有阿古的时候,最令我绝望。她明明知道,我那么听她的话,从不忤逆。我的孙云师姐,那么温柔,那天她看着簪子,满眼说不出的悲伤。或许,是我不该记得,才让她这样为难。

    “想必场面一定很盛大的。”

    我拨弄着花束,止住回忆。无论怎样,我也该送一份礼物给她。我想了很久,从衣裙到首饰,我都想送她,送她最好的。

    心意,不是一两件物件可诉说。

    我去找过樊郎,他似乎对及笄礼漠不关心。他修长的手指熟练的修剪草药,身上也沾染一丝苦味。我看着强颜欢笑的他,突然觉得世间真是事事都不能如人意。

    “樊郎,你还喜欢孙云师姐吗?”

    “林小姐,我自然对她满心欢喜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不去制作束带,而在这自食苦味?”

    “林小姐,你还真是长大了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樊郎,他笑呵呵的吞回自己想说的话。他杵在竹林里,听风声哭泣。我不懂他的意思,我只是觉得或许他才配得上我的好师姐。

    “林小姐,只有你过的如意而已。”

    他走了,向我郑重的行礼。我和梨儿与他背道而驰,各自走各自的路。我在想,樊郎那句如意,是指我傻人有傻福吗?我们互相说不出口的话,也是各自的命运悲剧。

    顺着小路,我走到膳房,想找王婆婆借点食材。

    膳房在饭堂后面,每次我和阿古吃不饱饭,都会从侧门去偷好吃的,自从被王婆婆发现后,那里定时会有一个香喷喷的饭盒等着我们。我已经想好给孙师姐的礼物,总算为自己找到能做事的念想。

    “王婆婆,我想借一点凤梨、香粉、甜水和桂花叶,您看看有没有剩余的费角料给我一些就好。”

    一推开门,铺面的食材味道沾满整个小屋子。这里想必是清门最热闹的地方,油烟味四串,每个人做着自己的事,又能欢声笑语。我贪念这真切的温暖,蒸笼里的水雾像天上的云,铁锅里的油沫像夜晚的星星,看五颜六色的食材成为满足人天性的艺术品,我觉得是幸福的味道。

    王婆婆年纪大了,她总是爱打瞌睡,一旁做事的茉莉麻利的把食材包好递给梨儿,对我抱歉的一笑。我伸手握住王婆婆满是皱纹的手掌,把她身后的窗户关上一些,以免着凉。我凑到她耳边,小声地说“婆婆,我又饿了。”好在,没人听见。

    “林小姐,这别的我都给你封好了。不过凤梨难得,处理也麻烦,一会到饭点这里可忙了,要不你抽个空晚上来拿?”

    “我不急,谢谢茉莉姐姐。”

    我和梨儿只能先回去,晚上再做打算。她抱着一堆东西,嘴里也问个不停。我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模样,不知该是什么表情。曾经,我也是这般,漫山遍野都觉新奇的傻丫头。

    晚膳过后,梨儿在哼歌。

    我得支走她,我要一个人去饭堂。既然做了决定,我干脆放下手里研究食材的工作,偷偷抹着香粉提灯吓她。果不其然,这丫头胆小,直喊我欺负人,我俩互相嘲笑对方是丑八怪,长久苦闷的气氛一下缓解。

    “梨儿,我需要一些书,还有纸笔。你和墨门的小哥哥熟悉,就帮我借点过来吧。”

    我对她挤眉弄眼,害的她羞红着脸,骂我乱说话。不过玩笑归玩笑,她看我这样渴求的眼神,也就妥协了。我再三向她保证不出门,她才放心的走了。

    等了几分钟,我披上下山时借来的黑斗篷,胆战心惊的走到饭堂。月亮很清冷,只施舍一点光给我照路,又或许,它不忍我看太清这个世界。

    果然,侧门摆放着好好的漆木饭盒,热气腾腾的像暖炉。

    我悄悄打开饭盒,一层摆好一碗切的整齐的凤梨块,二层则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鸡丝莲子粥。我规矩的端着碗,推开门,走进只留一盏烛灯的饭堂。

    王婆婆倚在竹椅上,悠然自得。她招手唤我过来,一双粗糙满是油污的手静静抚摸我的额头。她有一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了,只能心急的把我往身边拉。王婆婆腰佝偻的直到我半身处,我蹲下身依偎在她膝间,哪怕蹭的满脸煤灰。

    “孩子,快吃吧,和那个好孩子多吃一点,别饿着。”

    “婆婆,他不在了,吃不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事的,还不够吗?婆婆这里还有呢。”

    王婆婆听不见我说的话,她跟我一样可悲,活在昨日的梦里。我知道,总有人还记得阿古,总有人记得。我端着碗,把粥往嘴里灌,我没有喝醉的勇气,只能这样惩罚自己。王婆婆一直搂着我,她笑呵呵的,不断重复饭还够,别饿着自己。

    我一个人,吃不下两碗粥。

    谁也骗不了谁。

    王婆婆又困了,她说睡就睡。我担心烛灯和窗帘烧起来,就用剪刀剪断烛心,又悄悄地走回去。我吃了王婆婆三年的饭,在偌大的清门里,有幸她还记得我和阿古。临走前,我把最甜的一颗琥珀糖,存在她手心。

    “孩子,要吃饱。别苦着自己。”她总这么说,我记下了。

    我算准时间,此刻梨儿还没回来。我把一切安顿好,假装一直在房里和面粉。还没一炷香时间,梨儿才满脸得意的回来。她看到凤梨,只缠着我说想吃,并未多想。

    深夜,我总是睡不着的。

    我好像能听见阿古喊我的名字。他被关在一个很黑的地方,受着非人的折磨。但他不哭不喊,只是握着我送的簪子,紧紧握着。我们在各自的心里,所以才相互被折磨。

    “林意,如果重来一次,你还会信我吗?”我知道,这又是另一个梦,一个陌生的男子捏着我的喉咙,他对我做着残忍的事,满眼却是对我无尽的哀求和爱意。我像个玩物一样被扔在地上,我们看不清对方的脸。他走了,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,他就把我抛弃了。

    “除非我做梦,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再信你!”

    我歇斯底里的冲他的背影大喊,紧接着像个疯子一样傻笑。我走到梳妆台前,浓妆艳抹,哪怕我已是七窍流血。

    我小心翼翼,用那根做工奢华的蝴蝶发簪束起长发。

    我看着这个梦里的人,心底一片悲凉。哪怕是梦,我都不能让他幸福。

    窗外有几声鸟叫,显得很稚嫩。我匆忙起身,发觉已是清晨,太阳早就暖洋洋的等我了。

    “林公子,你的礼物准备好了没啊,明天就是孙师姐的及笄礼啦。”

    大老远的,我就看见梨儿欢快的身影。她骄傲的向我展示自己精心绣好的荷包,我看着粉色绣面上两屉小笼包,穗子上是红豆种子,不禁笑出声。

    “梨儿,你这礼物好别致,看着我都饿了。”

    “林公子要是再取笑我,以后就没有早饭吃了。”

    梨儿收起荷包,递给我早饭,同时还不忘怼我几句解气。我狼吞虎咽的吃力好多,这样才有力气把礼物做好。

    “我的礼物,要晚一点送才有意义。”

    我故意卖关子,拿出昨夜陈好的甜水面粉。将凤梨块放在蜜罐里封好,倒入桂花茶,置与阴凉处闲酿。另一边,把蜂蜜和甜水面粉搅拌,用小火慢炖成焦糖状。等凤梨真正入味,就用甜水面粉包裹好,撒上陈年茶叶、白糖、柠檬和薄荷叶,安放在柜子里等待成粘稠状,每两个时辰要观察一次。等到两者味道融合,就把它们倒在模具里,切成块状,放在我选好的陶瓷罐里,这就是我的礼物。

    “桂花酥梨膏?这个礼物的确好独特哦。”

    “这可不是普通的酥梨膏,里面还有秘密呢。”

    我收起陶瓷罐,小心把它放好。这份礼物,可不止看上去那么简单。我嘱咐梨儿别说出去,不然祝福就不灵了。她好像抓住我的把柄一样,吵闹着想去挑新衣服,我也放下手中的笔,一同去了绣房。

    绣房在仁门药楼的后面,整个地方特别安静。绣房基本是女子,她们整日伏在织布机前,为一匹匹布料赐予灵魂。

    祈愿山的弟子不能随便下山,所以大家的门服,平常的衣服都能从这拿,钱的话直接在个人薪银里扣就行。我们绕过长廊,走到后门成衣的地方,开始挑选衣服。

    “我存了好久的钱,这次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行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尽情挑好了,这次算我请你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,那我不客气啦哈哈哈。”

    梨儿听的很高兴,手舞足蹈的狠不得自己就扎在这些衣裙堆里。我不是很会挑这些,就乖乖等着绣娘替我挑好我收着就是。

    “哎呀,林公子,你来的真巧。昨天才绣好的两套衣服,正准备送过去给你挑呢。”

    我坐在一旁发呆,绣房的李阿姨就扭着腰向我走来。她招呼两个丫鬟端着两套衣衫,染着红指甲的纤纤细手宝贝似的拍在这衣服面料上。

    “这孙姑娘交代了,得用上好的面料给你做衣裳。你看这衣服光泽,针线绣的紧密,我都羡慕的不得了。”我听到是孙云师姐的安排,心里是五味杂陈。明明是她的重要日子,却还细心想着我。

    “这套水蓝色的长裙绣了玉兰花树,这衣底的水纹是用白线勾的,池里红色的锦鲤活灵活现,是个好兆头。姑娘们在袖口缝了几片花瓣,算别有用心了。这套鹅黄色的短裙绣的是桃树,左心口的排扣是用灰绒毛勾线成燕子的模样,这件衣衫有配套的大袖,是淡粉色的桃林,袖旁有桃花穗,你看看哪件合你心意?”李阿姨长呼一口气,终于向我介绍完,剩下的就随眼缘了。

    我看着大袖上满山遍野的桃树,便离不开眼了。

    我穿着它,也算是和阿古一起参加孙师姐的及笄礼。李阿姨很会看人脸色,她叫人把鹅黄色的衣服包好,又备好茶水,这才离开。鹅儿也选好自己的裙子,竟然是一条绣着兔子的短裙,也算可爱。

    万事俱备,今夜过后,我的好师姐就成年了。

    云屋,孙云看着手中的信,默默无言。她隐姓埋名来这个地方八年了,这段时间一切都和真的一样,若不是古新那个下场,她差点也沉迷在这个梦里。她怎么也忘不了,小安那双本来有光的眼神硬生生变成一潭死水。

    如果反抗他,是不是能让小安多开心一天?

    她拿起信,举在窗前的蜡烛面前烧毁。看着这冰凉的字,她突然有点为小安难过,这样的命运,真是太不公平了。她的成年礼,在这个人眼里,就这么一文不值。

    答应乔冬,勿恋樊弃。这行字,在黑夜里逐渐消失,纵然是神,谁也无法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。孙云服好药,这才安心入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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