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 入世之罪

    我想起来初入门时发了一场大烧,云师姐说就是那个病让我忘了一切,还把脑子烧糊涂了。我依稀记得,我好热,就像掉进不知是哪一层的地狱里,烈火焚心,我连呼救都费劲。我努力睁眼,却是一片黑,偶尔闪过的人影也只是头也不回的离开。我记得,我拉着阿古的手,哪怕手指都冻紫了也不松开,我就紧紧抓着,这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
    阿古的手总是那么暖和。

    我听不懂族长的话,但是肯定都是什么大道理。族长难得现身,虽然他坐在一个小轿子里,声音也依旧威严有气势。我不好奇族长,也不羡慕什么超脱凡尘的经验,我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,过的开心不就好了吗。

    远离世俗,清心清欲,此乃清门教诲。

    接着,好不容易熬过这集体讲课,下面就是拜礼敬酒时刻。内门和核心弟子会向师傅行礼,和同门师兄互谈心得。而我们这些杂役弟子,只有在膳房吃盒饭的份,这时已经接近晚上,人多眼杂,是个好机会。

    我和阿古走过九十九层台阶,才算真正入世。夜里黑,我们没有灯,只能傍着月光,一步一蹒跚。

    我终于,下山了。

    一路上,阿古走的很急,他拉着我,我们乘着风,躲避命运。     今天也不是民间什么大日子,所以街上来往人并不多。一切和我想的都一样,哪里都是亮堂堂的,酒肆串巷,有着潇洒的烟火气。当我真的看见摊贩琳琅满目的小商品时,这场梦,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阿古比我熟悉环境,他走的很自然。

    旁边的酒肆高楼上挂着红灯笼,一点一点的吞噬着阿古。人群三三两两的从我身边擦肩而过,耳边环绕他们似懂非懂的交谈声,我好像分不清,下一步该怎么走。我一直低着头,睁大眼睛害怕遗落阿古的脚印,我就这样跟着他,身边的花花绿绿与我无关,只要是我们,走到哪都行。

    “小姑娘,来看看簪子吧。”

    姑娘清甜的声音吸引了我,我停下脚步,走向发簪铺。白色的绒布上摆着不同形态、做工精巧的发簪。我最敬重手工匠人,哪怕只是一块木头,他们也能镌刻出万里山河。我忍不住伸手触摸,却又怕这真切的凉意刺伤我。

    “小安,咱们这些做杂活的,买发簪做什么?”阿古的声音冷不丁从我身后传来,他握住我想去试探的手,满脸疑问。其实我也不知道,但我想买个东西做纪念,想证明自己也可以下决定。          “这位小姑娘还未到束发的年纪,头发养的很好,有根发簪也方便啊。”

    “对啊,阿古,我给你也挑一支,好不好?”

    我干脆凑近他,冲他耳朵里吹气,阿古嘴硬心软,最好说话。果不其然,他一副身上着火的样子慌忙跳开,扭过头不哼声算是答应了。我早就看中两根簪子,一支缕刻山纹的镂空银簪,下面坠着的铃铛声音清脆,最合我意;一支香木枫叶的实木簪,低调又帅气,最适合我的阿古了。

    “小安,我又不是女孩子,要怎么在师兄面前戴着发簪啊。”      “阿古,那我以后就可以替你冠发了。”

    “小安,你到底懂不懂,冠发那可是结发夫妻做的事情啊啊啊。你”阿古就爱在这话上较劲,我每次都是笑着听他骂来骂去一些歪理,我不懂什么礼俗,我跟阿古这么要好,做什么都愿意。   “糖葫芦哦,糖人糖串串儿哦。”夜晚了,就像赌场的好彩头才刚刚开始,人潮拥挤,糖葫芦的声音唤着我和阿古继续向前。阿古担心我失神走丢,让我原地待着等他回来。街上有特殊的香味,混合着柴米油盐,演绎不串场的皮影戏。

    人群里,总有一个人在等你。

    突然,人群就骚动起来。大家挤挤攘攘排成两排,留出空道。马车震耳欲聋的践踏地面,轿子内又是一派靡靡之音。轿子很好看,四周窗户镂空,纱帘是紫色的,就连轿面都绘着紫色的鹰纹。我突然很着急,来不及欣赏贵族的审美,我努力拨开一波又一波的陌生人,却找不到阿古,他跟着糖葫芦一起消失了!

    别走,求求你别走,救我!

    我眼前一黑,耳边的声音也变了。好像生活赶场换了一出戏,我又掉到不知哪时的记忆里。我衣衫不整,面前是什么东西的碎片,它们扎的我满身伤痕,可是我顾不得别的,只是一步一步的爬,去追一个看不见的身影。

    我哑了,喊不出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烈马的嘶吼声惊醒了我,我摔倒在尘土里,面前果真有一个身影。不管有多狼狈,那个身影我都记了一辈子。周围的乡民只顾着看热闹,马车迫停,里面的贵公子差管家和车夫对他一阵抽打。明明同样是人,我们在这些贵族眼里却命如草芥。

    我想上去解释,嘴巴却喊不出声。我只能眯着眼,从一堆脚印底下爬过去,再死死挡在他面前,硬生生挨了不同的毒打。其中车夫最拼命,他直接一脚踹开我俩,再回去安抚受惊的马。马车咕噜咕噜的无情嘲笑我们一番,这才高傲的离去。

    我手心一凉,果然他流血了。

    鲜血染红他白色的短衫,有点刺眼。我们被踹到人群后的墙角落里,我才发现他不是阿古。他个头比我高,摔得比我重,前胸都是一条条鞭痕,额头也乌青一片。我此刻在他怀里,倒成了负担。

    我听着他胸口有力的心跳声,这才松口气。其实这人长得不错,头发用白色布带束好,五官俊朗,一身简单的白色上下短衫,有一股说不出的义气。

    可他不是我的阿古。

    我或许是被打痛了,眼泪又沾湿他的木色外衫,只显得我们更加狼狈。他的怀里很暖,手臂也有力的护着我,只是他再好,都不是阿古。我想找手帕擦眼泪,却发现揣在袖口里的发簪不见了。

    我丢了阿古,害了陌生人,还失了簪子,人是有多失败才能活成我这样?好像离开了清门的那一步,就注定我不再受幸运庇护。

    “你哭什么哭?小爷我又没死。”

    我转头,原来他醒了。我乖乖离他远一点,以免牵动伤口。一墙之隔,外面的欢闹好似从前,我们面面相觑,心里不知想着什么。他有点凶,说话的声音却很好听,我竟然也下意识的听话,不再哭了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“小事,我早就看那司康家的臭小子不满了。不过你还真是傻,怼着马车撞,是活腻了?”他言语无状,满脸鄙夷的看着我。月光倾泻,为他加冕一身圣光,他靠着墙壁,好像离我的世界很远。

    “果然是傻子,被我骂了都不回嘴。喂,你的东西,差点没谋杀我,这钱你得负责。”他从怀里掏出发簪,不偏不倚的扔在我手心。失而复得难,那时我还不懂,有些东西注定寻不回来。我把它好好的放在包里,才扶着墙根慢慢站起来。我得去找阿古,我得去找他。

    “喂,你都这样还想逃逸,我的赔偿金呢?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我身边来的,一把揽着我的腰,侧身把我抵在墙上,恶狠狠的看着我。

    “从刚刚你就喊阿古的名字,他是你什么人?明明是我救你的,你这样走也太无情了吧。”他不放开我,我也挣脱不开。我在他怀里,连呼吸都难受。如果是阿古,才不会对我这么凶。

    “哎哎,你别哭,搞得跟小媳妇一样。算了算了,今天算我行侠仗义,钱我也不要了,我陪你去找阿古。你别哭了,乖。”他看不得我掉眼泪,慌忙的拿袖口乱擦,倒抹的我一脸血迹。他难得放低口气,性子也说一不二,拉着我大街小巷四处串。

    “小媳妇,你的阿古长什么样子?”

    “我才不是小媳妇,你该叫我一安。”我被他拉的头晕,停下来喘口气。这人也真不正经,浑话都说得出口,明明只是个乞丐,还一脸桀骜不羁。他话多,爱讲段子逗笑我,这一条街的小道消息他都能说的头头是道。

    “易小七,你是一直在这条街上住吗?”

    “不然呢,我又没有爹娘养,大哥住哪我住哪,日子也快活。”

    “别灰心,说不定你的爹娘是很了不得的人呢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易小七大步行走的背影,觉得很熟悉。我也记不得父母,却没他活得洒脱。他嘴上嫌我傻,但是我无论走都快也好,慢也好,他都只理我一步之遥,不多不少,我们都能看到彼此。

    夜已深了,没了灯的街只余一阵萧瑟。

    我有些着急,阿古说过叫我原地等他,我现在到处乱跑,他想必也着急坏了。晚上风凉,街坊都收摊了,再没有我梦里心心念念的温暖。易小七只顾着喝刚刚在客栈门口捡漏的烧酒,用它醉醒我们这对罪人。

    “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易小七负伤在身,脸色已经惨白。我们绕了大半个乡镇,腿都是一片淤青。虽然小七没有说出口,但我明白他的意思,只是,我信阿古。我挪到最初等候的地方,身子蜷缩成一团,在心里祈祷风能把阿古带回来。

    “小媳妇,这天儿太冷了,我送你回去吧。要是阿古找到了,我就上山找你,要是他在山上,不正好?”他穿的比我少,实在是冻得直哆嗦。易小七憋不住话,起身就想拉我,可他不懂我为什么宁愿冻死也要傻傻的等一个人,他不懂我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“可是阿古说了要我等他的。”我甩开他的手,低头哭泣。我一个人闯了祸,更不能拖累易小七。云师姐说我像不听话的小孩子,倔起来谁也拉不住。眼泪滴在我手臂的伤口上,真实的痛觉却惊不醒我。时间不能重来,我有感觉,阿古已经确确实实的走了。

    如果是梦,求求你让我醒吧。

    我好像听见糖葫芦碎裂的声音,周围是金光闪闪的酒池。我就这样被精心装扮着,禁锢在金丝的笼子里,听钱侮辱的声音。然后他来了,像神一样,甜言蜜语,又是一道枷锁。

    别信他!

    “林意,你该醒了。”黑夜,谁在唤谁的名字?难道,我所经历的一切,只是梦吗?我想知道答案,想看清那个人,是不是我的阿古。老天可以夺走我的一切,但请别赶走他。

    我再一睁眼,果然和梦一样,我回到了清门。

    孙云师姐枕在前厅的案桌上睡着了,我看着地上散落的绷带和药瓶,就知道昨天的一切不是梦。我随便披上一件绿色的长衫,也忘了穿鞋,急冲冲的就往外跑。跑过小石子路,绕近道翻过竹墙,我留着一地血印,跑回我和阿古的小木屋。

    “阿古,阿古,你在哪?我回来了。”我翻箱倒柜,生怕他和我捉迷藏。只是阿古的东西都不见了,我们一起布置的窗台上少了一坛雏菊,一起储存宝贝的地方少了一件包袱,什么都少了一份,整个房屋空荡荡的。原来这间屋子,有一个帘子隔着我们两个人,而现在,时间推开了我们两个人。

    “小安,你还没好,别乱跑好吗?”

    云师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,她扶着门帘,似笑非笑的看着我。或许是我闹得动静太大,慢慢的小木屋四周都围满了人,他们试图透过任何一个缝隙,监视我。云师姐轻脚漫步的走进来,却压得木板不断哀嚎。她每走近一步,我的心跳就逐渐加快,形成自杀式的窒息。

    我逃不掉了。

    “阿古,阿古你快救救我。云师姐,我错了,你把阿古还给我好不好?阿古,阿古,呜呜呜”

    我退无可退,只能拽着云师姐藏青色的裙底苦苦哀求。她弯腰捧着我的脸,还是那样温柔细语。

    “小安,你肯定是被昨晚的风寒给烧糊涂了,咱们清门,根本没有阿古这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的,不是的,阿古和我住在一起,他是我最好的朋友。云师姐,你怎么能忘了阿古呢?”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云师姐一字一句的说出那样绝情的话,她一脸疑惑的看着我,却是说不出来的面目可憎。

    所有的师兄师姐都是一脸疑惑的看着我。

    “不是的,不是的。齐师兄,你安排我和阿古去扫雪;王师兄,你负责阿古那一组的杂事,还有还有,云师姐你收过我和阿古写的道歉信,还有很多事,你们怎么能不记得了呢?”我望向往日一同说笑的师兄师姐们,满眼的渴求,哪怕只要一个人还记得阿古,就够了。

    “小安,你一直和木师弟工作,是木师弟在王师兄那里做事,还有,我只收过你的道歉信。字歪歪扭扭的,害我笑了好一阵子。小安,你真的记错了。”

    阳光从窗户缝里挤下来,却照不到这一屋子人身上。

    我曾想过,阿古没有回来,或是在那条街上走丢了。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,这有着上百人的清门,活活扼杀了我的梦。我看着这群陌生人,他们还是那么温和,穿着与我同门的衣袍,各个站在影子里,一刀一刀的杀我。

    对,簪子,还有簪子。

    我从包里翻出银簪,铃铛清脆,我看到师姐眼神里忽闪而过的悲伤。我推开她,举起簪子抵在喉管处,颤颤巍巍的走到门口。

    “我和阿古一人一支的簪子,你们又怎么解释?”

    我得逃出去,找到易小七,只有他能帮我找到阿古。我摸到门框上我与阿古记录身高的条纹,终于止不住哭了。我的阿古,陪了我三年,不可能只是一场梦。

    “小安,是我不该带你下山玩,让你生出这些胡乱心思。”

    孙云师姐起身看着我,她皱着眉,语气那样诚恳。好像一瞬间,我知道的一切都是假的。他们这样自然,没有情感的忘记阿古,就像忘了吃饭一样简单。我看着所有人空白如纸的双眼,只觉得寒气逼人。是的,我懂了,我是个傻子,无论我说什么,没人会信。

    我就这样,不明不白的,失去了阿古。

    。